by 卡帕

成年以后的潜意识时常让人不得不追溯到出生之地。
比如你在一个贫乏的小镇长大,度过贫乏的童年与少年,之后你就会对新鲜,艳丽,广阔,抱有一种抗拒而渴望的复杂心态。你想伸手去触摸它们,想拥有所有,可是又呆站原地,只静静看着风云变幻,似乎沿着原来轨迹继续成为一个贫乏的人。
小时候某次,拿起比较大的针,和毛线,绣花。那当然不是真的绣花,只是在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米色布上,用绿色毛线缝了粗粗几条直线,当作茎,用红色和橙色毛线缝出一些奇怪的弧形,呈高调放射状,作为花瓣。针脚拙劣,但这样就是一朵花了。早操结束,相伴走回教室时,就从裤兜里掏出那块布,献宝一样送给好朋友。并且必然得到“啊,好好看,你好厉害”这样的反馈,就很欣喜。在十岁小孩的眼里,那好歹,算是一朵鲜花。
再大一些。公园里开满了各种粉色桃花。夹竹桃的叶子不像其他树叶那么软,它够硬,拿在手里的份量,像是可以有什么别的用途。当然其实没有。我把它夹在书里,以及,用透明胶把它封起来,像标本一样。另外封起来的,还有一种金黄色的细长的花瓣,柔嫩感觉。以及非常小的袖珍型白花,碎碎的,像很小的线团。你想,一条很长的透明胶带,里面封着一片撑得起来的夹竹桃叶子,然后是三四瓣金黄花瓣,周围点缀着零星的小小白白的可爱粉末,然后再是绿色的夹竹桃叶子,然后再是金色花瓣。这样一条,放在阳光下,也有晶莹剔透,新鲜可人的感觉。简直像什么工艺品,薄薄一片,里面夹着很多奇妙。同样去拿去送人,掏出来黄黄绿绿一条,宽胶带的话就是一大块,闪亮亮,完全不知道拿来做什么,但是看起来似乎挺好看。十三岁,女孩子会说,真是心灵手巧啊。这种奇怪的话,当时听来也是好的。
对,你不知道花瓣封在透明闪亮的胶带里面也是一样会烂的。也不知道叶子夹在书里会干掉,变成丑陋的褐色,留在书页上一些看起来很脏的东西。只能扔掉。你不知道,还把那些送人了。自己留着的那些,过了一阵,就腐烂了。哪里有什么闪亮的东西,都变成了褐色的脏兮兮的汁液。
这简直就像一场笨拙的暗恋。一场没有写过伤春悲秋句子的暗恋。
可是,在一个没有听过流行歌曲,没有看什么启发心智的书,没有对某清秀男生有过特殊情愫的灰色背景里来说,这暗恋也是华丽的。因为以后没有做过那么傻乎乎的事情了。
在人与事与情愫渐渐多起来的后来,也做过很多傻乎乎的事情,但那多半和挣扎和纠结有关,没有单纯的形状,也不会得到傻乎乎的称赞。重要的是,没有傻乎乎的可爱。在贫乏的地方和贫乏的年代里的,拙劣而幼稚的玩意。
后来在一个树木花草都很多的校园,看到各种花,只是会想:挺好。或者,怎么长得像卷心菜哦。或者,哎哎,这树荫真不错。也有时候跳到花坛里面去看看牌子,后来必然是又忘记了。就只是觉得,好。等到看不到这郁郁葱葱的时候,突然像失去了什么一样,然而想一想,又没有失去什么。再后来,公司楼下的花坛,看到盛开得七零八落的牵牛,蔷薇,月季,又觉得,好。七零八落不是贬义词,是说它们完全一副乡野的样子,生长得太随便了,没有任何规则,可是我看着就觉得,好。
就是这样,你只是觉得,好。
没有其他。要仔细去研究和辨别,你似乎没有那个记性。但是你不会忽略它们,每次看到都还挺高兴。你的贫乏,是需要很多这样的颜色,这样七零八落,郁郁葱葱,鲜艳活泼的东西包裹和围绕,作为背景,这样你就觉得安心。有种,我伸手可触,可以拥有,的幻觉。你对世界的隔阂和渴望,因为有了这种幻觉而减淡,以为自己离它很近,以为自己已经满足。这样很好。不然,那贫乏一旦突兀的显露出来,就太让人恐慌了。
如今,夹竹桃仍然盛开在那个公园里,大片大片,绚烂繁华。必然也有很多小孩去摘。
你离开了你贫乏的童年和少年,过着不追究贫富,不追究潜意识的生活。你对新鲜,艳丽,广阔,仍心生向往。并让这向往默默延续,不止息。像那片被夹起来的叶子,不管怎样,你曾摘下它,并收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