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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拨鼠日记6  水仙

by  卡帕

很久以前，土拨鼠是要冬眠的。集体冬眠。
戒掉这习惯之后，很长时间，大家都在适应期。每到冬天，就昏沉低落，想睡觉。
人类直立行走的历史更久，可是也没有完全适应。脊椎经常出问题。站久了就累。
田那西也想冬眠。好在，在十二月中，他在久久家的园子里挖水仙。

久久是这样讲的：
当我困倦，我就去跑步。
当我悲伤，我就去看喜剧。
当我想冬眠，我就种夏眠冬开花的植物。

于是十二月中，久久在园子里挖出大颗水仙球。
经过剥衣，切球，浸球和催芽的过程之后，在一月初，田那西分到小小三颗，栽到盆中。
这是最简单的事情了。久久说，只需要水而已。

对别人很简单的事情，对田那西也不是那么容易。
比如，水仙需要温度和阳光。它们是来自地中海的植物，合适温暖湿润的冬季。可是……田那西生活的地方，有非常干燥寒冷的冬天。田那西很怕出现哑花。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随便一点什么没有注意，就会让事情偏离轨道，越走越远。如果光照不足，换水的时候弄伤了根，光长叶不开花……那都是有可能的。
可能性太多了。“顺利”只是其中概率很小的一件事。

久久去看望他的水仙。刚刚长出了芽。粉嫩嫩的绿。
久久说，看，很好嘛。
田那西指着球上那一小块浅褐色的说：这里呢？看起来像瘀伤一样……
久久说，你又没有虐待它，哪里有什么瘀伤嘛。
田那西低头。就是看起来不健康啊。
久久说，嗯。新生儿很脆弱的，所以大家都爱护小孩子。可是它们其实，很强大。
你有没有见过新生儿睡觉的样子？他们可以把身体折成你完全做不到的地步。他们吃好多，长得好快，然后突飞猛进地变成一个调皮捣蛋让你头疼的家伙——像是外星人。

水仙花在地里积蓄能量的时候，你是看不到的。漫长，黑暗，缓慢。
但是它们是可以在25天内开花的。你想想，25天，你可以做什么？

25天，可以是个短暂的休眠期。久久是曾经冬眠过的。
像是一种必然的需求一样，她昏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园子里的水仙已经开了花。
优美。简洁。对什么都不介意，自得其乐的样子。它只是在最冷的时候，开出花来。

久久醒来之后不久，水仙就谢了。
对，它们需要再回到土里去，养精神积营养。在最热烈明媚的夏天，悄悄地睡着。
那个夏天，久久去了南部海边。潮湿，热烈。有很咸的海风，有很舒服的海水。她在沙滩上躺了很久。当你在夏天，你就觉得冬天很遥远。当你在冬天，你就觉得夏天好遥远。那时候她还不认识田那西呢。那个夏天，田那西在这个星球的另外一边做勘测。也在海边，不过他是悬崖边。他站在那里，眺望根本望不到的天际线，也看了很久。从日出到日落，他在那里看到金色的太阳和湛蓝海水，听起伏得像某种呼吸的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久久在白色沙滩上也叹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星球上两端，这两声叹息太过相似，以至隔了很远很远，互相被听到了。

田那西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发芽之后，水仙病了一颗。
不知道是因为先天营养不足，还是后天没有照顾好。总之，它在田那西的眼皮底下，慢慢地枯了。另外两颗，则像是要把那一份长回来一样，悄悄地，冲动地，长大了。在那一个月的最后一天，田那西回家，看到了花。真实的，突然出现的白色的漂亮花朵，赫然立在眼前。他简直，自己都恨不得开出花来。

久久来看他的花，笑他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总之那是很简单的事情，很简单的花。不过它们在躲在地里一年之后的最冷的时候，开出花来了。这件事情叫田那西觉得很好。他说，你不觉得惊讶吗？不过你已经养活过很多了。
久久说，不，我也觉得惊讶。更觉得美好。因为觉得美好，所以想要一年一年的种下去。

田那西说，水仙花通常被认为是自恋的意思，可是为什么它要代表爱情呢？
久久哈哈大笑，因为让你更爱自己的爱，才是好的爱啊。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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