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和凤仙
By 卡帕
成年以后,对事物的观感大多与记忆有关。你会被带往似乎有关联的一些时间和空间。
即使记忆,既短浅又模糊。
比如,看到悬铃木也叫做梧桐,浮现出来的是两种不同的场景,中间隔了十年。江汉平原的梧桐是同文艺和小资一点都挨不上边的,小镇的气息平和淳朴;长大以后在上海继续看到梧桐,其实也不会有咖啡和音乐的联想,它指向了睡眼惺忪捏着包子去上课的早晨。
到底梧桐给我什么印象呢?
第一,在冬天要铲雪的时候,爸爸从小院子里的高大的梧桐树上砍下粗壮的一枝做了一把铁锹。很结实,很直,砍起来需要花力气,做成铁锹则十分合适。爸爸爬上树上去,用一把不知道什么刀一下下砍着那选好的树枝,小孩子们在下面望着,要看到它被削成光滑不刺手的一根漂亮的棍子,然后装好铁的锹头,然后一起去铲雪。在这样的时候,它完全只是具备功能性的作用。在夏天,我们关心的是树下草丛里的蜻蜓,青蛙,甚至还有刺猬。那棵梧桐树貌似成为镇守院子的石器,庞大,但是作为背景常常被忽略。
第二,梧桐树下曾经有人上吊,哦,那是一个玩笑。院子里的小男孩脾气非常倔强,被妈妈训完以后非常生气,说要上吊,并且行动力很强,找到一根绳子,“唰”一下抛到梧桐树枝上去,系好,宣称自己“要上吊!”。院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来劝,小朋友十分固执,拉都拉不动,他坚持“要上吊”。后来大人们劝他妈妈。但是他妈妈没有动,她说:让他吊。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气鼓鼓的,真的吊上去。自然呼吸困难,脸色发青。她妈妈站在旁边问,上吊好玩吗?以后还吊吗?他拼命摇头。然后她妈妈把他抱下来。等他平静下来,妈妈说,如果我不让你知道上吊有什么后果,以后你还会这么无知,以为这是什么好玩的事情。现在你知道了,不要再玩这个了。这个一向倔强,脾气火暴的家伙点点头。很久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变成一个非常温和,宽容,常常笑的家伙。
你看,在我的记忆里,梧桐是同一把铁锹和成长中的愚蠢联系在一起的。后来,在上海这个号称小资的地方,也看到很多梧桐。可是那所学校以园林绿化出名,比起其他树干上标有特殊标牌的树,梧桐完全只是路边遮阳。像是一棵古老的银杏,和非常短的一排樱花树,都比较出名。同梧桐连在一起的时光是,每天早上,随着从食堂里买过早点汹涌而出的人群一起,走过那条人永远很多的路去教学楼。那条路梧桐好高大,很好看,尤其六七月,走在树荫下十分惬意。当我留意起梧桐树在每条道上这么安静伫立,伴随了我好多日夜的时候,已经要离开。
至于凤仙花的记忆呢。
在乡下,只是听说它是指甲花,捣碎成汁敷在指甲上就会好看。彼时我不超过十岁,对蔻丹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最关键的问题是:不知道要加明矾。这样,我把花瓣收集起来,捣碎,出现红红的水,然后把水擦在指甲上,一遍一遍的擦,试图让指甲看起来很红很鲜艳。真是很傻很天真。 自然不会有什么效果,连透明指甲油的效果都没有,染了一手乱七八糟的红色。并且作为一个做事情不求甚解,习惯半途而废的人,我完全没有想到要去问问谁,为什么指甲花不能把指甲染得好看。后来,就忘记了。再也没有尝试过。
很久以后,我对蔡依林热衷做假指甲的热情瞠目结舌。
看到同事花很久时间把指甲变成金色亮片覆盖的闪亮亮的尖尖的东西,我依然十分困惑。
不理解为什么闪亮或鲜艳或诡异或复杂的指甲对很多女性那么重要。这件事情不知道和小时候失败的实验有没有关系。不过我猜还是没有的。凤仙这个词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电视里的“小凤仙”(戏子或是青楼女子),妩媚,风流,色艺俱佳,只是命运坎坷。同我对夸张造型的假指甲观感完全一样。很美,很脆弱,不合适人类——哦,不是,应该是不合适我这样没有浪漫气息的人类。
你看。若有一天,我看到梧桐想到卡布奇诺或是bossnova,那几乎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过以后,若看到凤仙,我会想起,小浅曾经亲手开垦一小块地,用一只绿色的水壶,种过凤仙,它长出嫩嫩的两瓣小芽,好可爱,后来它长出像麻一样的大片叶子,开出三种颜色的花朵,小巧可爱,像是小姑娘一样粉嫩,并不是妩媚。
记忆得以更新和积累。并且存留下来。
希望关于花朵和植物的记忆,越来越多,并且都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