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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和虎耳草[ZT]

■高维生
    
  虎耳草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太形象了,像中国的汉字,一接触就想到大地,想到林间穿行的山中之王。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资料,才了解到它是中药。
    
  湘西遍地生长的野草,在沈从文的心目中有特殊的地位。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弟子,去他家的机会自然就多了。汪曾祺是作家,他对事物观察细致,不会轻易放过眼前的东西。汪曾祺在沈从文的家里发现了一盆花,说是花,其实是一种长在大地、生在山间的野草。在沈从文的家乡,随手可摘,不费力气。汪曾祺说:“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钧窑盆里,有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这就是《边城》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沈先生喜欢的草。”汪曾祺写的这篇散文题目叫《星斗其文,赤子其人》,这是沈从文逝世后,傅汉年、张充和从美国发来的挽辞。全文共四句:“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非常准确的嵌字格,公平公正地表达了沈从文为文的一生,为人的一生。这位四妹了解三姐夫,沈从文和张兆和的婚姻多亏了张充和。而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弟子,更了解沈从文的精神世界。汪曾祺借用这句话,又把他喜爱的虎耳草作文章的结尾,这条线像地图上的山脉,清楚标出了沈从文生命的山峰。
    
  汪曾祺和沈从文之间不光是师生情,而且羼杂了亲情。不知多少年后,沈先生不在了,坐在桌前,面对一摞稿纸,汪曾祺是怎么写下怀念老师的文字?西南联大那些艰苦的日子,在老师身边却是快乐的,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和文学上的教诲,使回忆变成了一笔财富,影响汪曾祺的人生道路。1946年,汪曾祺一个人来到了上海,四处碰壁,找不到合适的职业,一度情绪低沉,想到过自杀,了却生命来对抗社会。沈从文写了一封信,信中大骂汪曾祺:“为了一时的困难,就对亲友哭哭啼啼的,甚至想自杀,真是没出息!你手中有一支笔,怕什么!”沈从文20岁,来到北京举目无亲,连标点符号都不懂,却想凭手中的笔,打下一片天地,而且成就这么高,这是奇迹。沈从文的生活艰苦,在文友们遇到困难时,都会伸出援助的手。1947年,诗人柯原的父亲病逝,贫困的家庭欠下了一笔债,沈从文在《益世报》上登出了卖字的启事,为柯原家筹款:
    
  有个未谋面的青年作家,家中因丧事情形困难,我想作个“秘醯”之举,凡乐意从友谊上给这个有希望的青年作家解决一点困难,又有余力作这件事的,我可以为这位作家卖20张条幅字,作为于这种善意的答谢。这种字暂定最少为10万元一张……这个社会太不合理了,让我们各尽所能,打破惯例作点小事,尽尽人的义务,为国家留点生机吧。
    
  你们若觉得我这个办法还合理,有人赞助,此后我还想为几个死去了的作家家属卖半年字……他们的工作意义极有助于文学进步和社会重造,却死于工作辛勤或时代变乱中。我们值得从这个方式上表示对于人类的爱和文化知识的尊重。扩大我们的爱憎和尊重,注入于我们的工作中,生活中,信仰中,社会的明天就会不同得多!
  
  沈从文做这样的事太多了,这件事情很快就被大家忘记了。多少年后,柯原的出现,他才想起有过的这回事情。1980年,柯原去北京出席“自卫还击作战征文”授奖大会,才有机会去看望沈从文。30年,对于人生的等待,太漫长了。有一天,柯原终于见到了恩人沈从文。
    
  30年后,柯原也不年轻了,经受了人生的各种事情,他深情地写道:在启事刊出后,就有不少人写信购买。当然,这些人大抵也不是什么阔佬,而是凭着同情心来援助一个青年诗人的。让得当时我收到的寄款就有20多份,每收到一笔钱心中都是热乎乎的,有的人还写来了亲切的问候。这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沈从文老师对一个无名诗人所尽的最大限度的捐助了。
    
  读《沈从文传记》,正是北方的冬天,可是心中注入了一股激情的阳光。我似乎看到沈从文伏案书写条幅,为了一名普通的作者,沈从文可以卖字。在西南联大的时候,艰苦的条件下,他为了生活东奔西走,也没卖一幅字。
    
  20多岁的时候,我看了电影《边城》。一条河,一只船,一个狗,翠翠和爷爷每天在这河上渡来渡去,发生了很多的事情,这些事情普普通通,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刻骨铭心。电影的画面很美,年轻时有些东西读不透,只能从事物的表面到表面,没深刻的理解。年纪一天天大了,读《边城》的小说,感觉就不一样。那些文字是作家用心血熬出的心汁塑造的,每一个字都是用体温和生命孕育的。清晨在溪边洗脸的翠翠,把梦到的事情说给爷爷:“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送给谁去了。我睡得真好,梦的真有趣。”多么朴素的情感,像清溪洗过,没一点杂质。虎耳草像电影中的人物,有情感,有血肉,贯穿沈从文的一生中。这也是汪曾祺在文章的结尾,写到沈从文家中的虎耳草的原因之一。沈从文从小在家乡的时候,就很熟悉虎耳草,他好动,不好好上学,满山遍野地跑,山上到处都有这种草。思乡之情,像梦中的一把虎耳草,身在京城,心却在遥远的家乡。每天浇水时,沈从文看到虎耳草,心底就踏实一些,一定想听杜鹃的啼叫,听一听沱江的流淌声。《边城》中的虎耳草,只是随意地写出来,不是刻意的,这种随意不是漫不经心,而是情感的发泄点。平淡之美,没有修饰,却那样的清纯迷人。
    
  诗人庞培不顾旅途的疲惫,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伟大的灵魂。他看到那么些的大山,那么些的河流,在沈从文的墓前,“他虔诚地跪拜三次……一次向写作《长河》的那个人;一次向《湘行散记》的伟大文笔;最后一次向《边城》的抱负和雄心……”庞培在山坡上采了很多的山花和野草,扎成一束花,敬献到沈从文的墓前。那些花中就可能有虎耳草,因为虎耳草在沈从文的家乡漫山遍野都有,随手可采。
    
  沈从文喜欢虎耳草,他的作品里也出现过。庞培的三跪让我感动,他的虔诚在当代人中很少有了。诗人面对沱江水,面对沈从文的墓,动情地说:“站在这里,你感觉不到一般世俗墓地上的气息,只觉得原来的大山气息,扑面而来,是远处凤凰城里美丽的风景和溯流而上的沱江水的习习凉风。我听闻沈先生遗嘱把他的三分之一的骨灰撒在这条故乡河流里,他一定还想溯流而上,满怀着梦想与憧憬,再度出山,向着广阔的世界出游一次吧……”
    
  沈从文同乡田时烈是沈从文墓地的监造人之一,他在文章中记录了造墓的前前后后的经历,写了5月的小城。一场雨后,沈从文的家人,护送沈从文的骨灰回归家乡。“沈从文先生的儿子虎雏捧着骨灰盒,孙女沈红拿着一束鲜花,儿媳妇张之佩搀着沈夫人张兆和老人,一道护送沈从文的骨灰回到中营街24号沈从文旧居,他们在挂着沈从文素描、安放着沈从文先生汉白玉半身雕像的堂屋中默哀。沈红轻轻说了一声:‘爷爷回家了。’”我看到了一幅沈从文骨灰撒入沱江的照片,沈从文的儿子虎雏,孙女沈红和他的学生王亚蓉,坐上“竹叶小舟”顺着东去的河水,沿着沈从文走过的河水,把骨灰一点点地撒进水中,干花瓣像一滴滴泪珠,漂在水面上。
    
  沈从文融进了家乡的大地,他不会再离开青山绿水一步了,日夜听流淌的河水声,听风声,听家乡的话语声。家人采来沈从文生前喜欢的虎耳草,栽在墓石的周围,让虎耳草陪伴他。
    
  虎耳草不过是普通的野草,生长在山野之中,但就是这种草,曾经给在异乡漂泊的沈从文不尽的欢乐。我上网查找虎耳草的图片,看到了它的形象,不是富丽华贵,却朴素得让人想抚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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