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Green 日青

 

By 卡帕

 

以前，有一阵，如果你去买黄花菜吃，你会发现它是那种鲜艳得凝固的黄。

一般来说，被摘除的花朵不会有那么鲜艳的。你知道那是怎么做出来的吗？硫磺。

 

对于一个近似失忆症患者，很难记得小时候的乡村回忆。

但是我记得硫磺味道。在外婆家的天井，用一只小盏，放上硫磺，点上，把从屋后林子里摘的大片黄花菜放在那里，盖好，然后还有，清场。所有人离开，因为硫磺毕竟很冲，对人也不好。几个小时，或者更短（我对时间没有记忆），黄花菜颜色就变鲜嫩，并且固定下来。

 

黄花菜是家乡特产，有人外出，会带上几大包做礼物。好像有很浓的亲情味。

可是因为它是湿热的食物，对脾胃不好，我不能吃，也从来没有送过人。但是我记得外婆家的那种黄色，天井里的那口井里的清凉甘甜的水，还有，坑坑洼洼的石头铺的地，连接前面堂屋和后面厨房的细细的小路，下雨的时候就只能快跑。很多年以后，这条不能叫做路的路，已经非常不平，不过所有人都已经健步如飞。关好门以后用硫磺熏黄花菜是一种传统，不过后来就和其他很多传统一样，消失了。屋子后面的林子，也没有了黄花菜和甘蔗，或者吊床，它只是荒芜了。

 

二十年后，我在中医院的磨砂玻璃上看到了蚀刻的植物。

我在的那一排的诊室，玻璃上是三种植物，百合，唐菖蒲，萱草。我知道萱草是忘忧草，但是我没有想到它是黄花菜，那么普通的，日常做汤用的，反正我也不能吃也不爱吃的，可怜兮兮被硫磺熏才能保持鲜艳的，黄花菜。磨砂玻璃上浮出来的植物有点模糊，但形状仍然很好看；植物的名字刻得有点靠上，我踮脚才看得到，想到它是忘忧草，觉得很有趣，但是没有想起其他更多事。

 

而忘忧这种事情，自然是一种愿望。愿望大多是好的。

是因为这样，所以花语是“隐藏起来的心情”吗？隐藏起来，所以被误会是忘忧。这种误会已然属于自然性质，因为人一旦长大，就容易学会隐藏自己（似乎出于本能）。你很难用所谓“赤子之心”面对这个世界。当然也有这种人的，他们因为纯粹而让人爱，但是很容易受伤。但“隐藏的心情”并没有好或者不好，你可以把它视为自律的一种，也可以是虚伪的一种，那只是一个程度问题。反正夏娃盖上树叶的那一刻起，隐藏就是一种必然的正常了。

 

你隐藏了什么呢？到后来你大概也不知道了。

被硫磺熏，人会捂住鼻子，植物大概也会关闭一些感知器官。后来它变成那种鲜艳到纯粹的黄色。并且再不会变。所以你也不会记得隐藏起什么了，它们真的，就不见了。它们变成了现实。现实不需要挖掘。

 

如今，黄花菜不再用硫磺熏了。它们恢复了自然的浅色。

这样比较健康。不过健康这个概念，我是在我很久以后认识到的。小时候没有。

很少看到黄花菜，我以为已经忘记了，但没有。大概它们不属于需要被隐藏的心情。